半夏小說

和大學舍友聚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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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大學舍友聚餐

車廂裏的冷氣打得很足。

珍寶珠在座椅上縮成一團,直到乘務員甜美的播報聲在頭頂響起,提醒前方即将到達成都東站,她才像個猛然驚醒的夢游者一樣,胡亂地用大衣袖子蹭了蹭臉。

她掏出包裏那面印着雙C标志的氣墊粉餅。鏡子裏映出的一張臉慘不忍睹:眼眶紅,鼻頭也紅彤彤的,精心描畫的眼線雖然號稱防水,此刻也在眼尾暈開了一點細微的青黑色。整個人看起來,就像是一個被大雨澆透、又在泥水裏滾了一圈的便宜洋娃娃。

“醜死了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甕聲甕氣地罵了自己一句。

拿出遮瑕膏,一點一點把眼角和鼻翼的泛紅蓋住;又摸出一支口紅,在失去血色的嘴唇上重重地塗了兩層。做完這一切,她深吸了一口氣,挺直了腰背。那件米白色的大衣重新披回肩上,遮住了因為抽泣而微微發抖的肩膀。

她又是那個住在六百平米大平層裏、銀行卡餘額八個零的體面女人了。

列車停穩。車門打開的瞬間,成都東站那股混合着泡面、熱乾面、消毒水以及無數旅客汗水味的熱浪撲面而來。

珍寶珠深吸一口氣,雙手握住那個行李箱拉杆,咬着牙把它拖下了車。

成都東站大得像一個錯綜複雜的地下迷宮。指示牌上的箭頭指東打西,人流像沙丁魚罐頭裏被攪動的魚群,推着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。她的平底鞋踩在光潔的地磚上,原本應該走出一種都市麗人的從容,但那個重達二十幾公斤的箱子,此刻就像一個死了的胖子,死死拖着她的後腿。

“讓一哈!讓一哈!”身後傳來推着行李車的保潔阿姨的粗嗓門。

珍寶珠慌忙往旁邊躲,箱子的輪子卡在盲道的凹槽裏,猛地一頓,差點把她的手腕扭脫臼。

就在她急得又要掉眼淚的時候,一個穿着紅馬甲、戴着紅帽子的大姐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現在她面前。

“妹兒,轉車哇?箱子提不動嗦?三十塊錢,我幫你提攏站臺!”大姐的眼神犀利如鷹,一眼就看穿了這個外強中乾的外地嬌嬌女。

珍寶珠看着大姐那粗壯有力的胳膊,仿佛看到了救苦救難的菩薩。她甚至沒有還價,連連點頭:“好!謝謝阿姨!”

有了“紅帽子”的加持,這段換乘路終于不再是噩夢。大姐一只手拎着那個連韋州熙都要雙手才能輕松擡起的箱子,健步如飛。珍寶珠只能一路小跑,才能勉強跟上。

直到坐在了開往自貢的城際列車上,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
一個半小時後。

自貢站的出口處,天色已經微微擦黑。

珍寶珠拖着箱子(這次是一路平地,勉強能應付),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出站口栅欄外面的林靜。

老同學出場的方式總是帶着某種破滅感。

此時的林靜,穿着一件灰綠色的沖鋒衣,下半身是一條寬松的運動褲,腳踩一雙沾着點泥巴的登山鞋。大學時期那一頭總是梳得很整齊的黑發,現在随便用一根黑色皮筋紮成一個低馬尾,幾縷碎發淩亂地貼在脖子上。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鏡變得更厚了,鏡片底下的眼神透着一種“剛剛改完八篇本科生爛論文”的疲憊與殺氣。

在滿目精致、恨不得連頭發絲都散發着金錢味道的珍寶珠面前,林靜活像個剛從哪個考古工地挖土回來的包工頭。

“靜靜!”珍寶珠眼眶一熱,松開箱子就撲了過去,一把抱住了這個結實的,帶着冷風氣味的女人。

“哎喲我去,你輕點,我這老腰昨天剛在電腦前坐了一天。”林靜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,伸手拍了拍她柔軟的背,推開她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“可以啊,珍老板。”林靜推了推眼鏡,目光掃過她身上的羊絨大衣和手腕上的梵克雅寶,“這身行頭,看來離婚沒讓你掉塊肉,反而讓你容光煥發了嘛。這衣服得乾洗吧?我們自貢的空氣濕度大,你這衣服穿兩天得起球。”

一開口,還是那股熟悉又不解風情的直女味兒。

珍寶珠吸了吸鼻子,原本在嗓子眼裏打轉的委屈,硬生生被這句話給噎了回去。

“你懂什麽,這叫戰袍。”她嘴硬地回了一句,順手挽住了林靜的胳膊,“我可是為了你的婚禮,專門把衣櫃裏最貴的衣服翻出來了。”

“行行行,戰袍。走,戰袍,帶你去吃頓好的接風洗塵。”林靜毫不客氣地一把接過她那個死沉的行李箱,“你這箱子裏裝了石頭啊?這起碼得有五十斤,你那前夫沒教過你怎麽精簡行李嗎?”

提到“前夫”兩個字,珍寶珠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軟糯的讨好模樣:“哎呀,女孩子出門要帶的東西多嘛。你這幾年在四川,力氣見長啊。”

林靜把她塞進了一輛沾滿灰塵的二手大衆高爾夫裏,一腳油門,車子咆哮着竄進了自貢的夜色中。

二十分鐘後,車子停在了一條看起來油膩膩、黑漆漆的巷子口。

“就這?”珍寶珠看着那家連招牌都缺了一個角的蒼蠅館子,有些遲疑地裹緊了自己的大衣。地上全是水漬和用過的餐巾紙,塑料凳子擺得橫七豎八。

“就這。”林靜熟練地找了張還算乾淨的桌子,扯了幾張紙巾擦了擦凳子,“坐。來我們自貢,不吃這家冷吃兔和鮮鍋兔,你這趟高鐵就算白坐了。老板,來個鮮鍋兔,中辣!再來個火爆肥腸,一份涼拌折耳根!”

菜上得很快。

一大盆漂浮着密密麻麻的青紅小米辣、花椒和紅油的鮮鍋兔端上了桌。那股霸道的、直沖天靈蓋的辛辣香氣,瞬間在這個逼仄的小空間裏炸開。

珍寶珠平時在H市,口味清淡得連吃個白灼蝦都要嫌醬油太鹹。看着這盆紅彤彤的東西,她咽了一口唾沫。

“吃啊,發什麽愣。”林靜夾了一塊兔肉,放進嘴裏,嚼得面不改色,“邊吃邊說。我都憋了一路了,趕緊的,老實交代。”

“交代什麽?”珍寶珠拿起筷子,小心翼翼地挑了一塊沾着最少辣椒的肉。

“交代你那個轟動D站的離婚案啊。”林靜用筷子敲了敲碗邊,鏡片後的眼睛閃爍着探究的光芒,“當年你死活要嫁給他,八頭牛都拉不回來。這怎麽說離就離了?我本來以為你要在那個六百平的房子裏給他生三個足球隊呢。”

珍寶珠的手頓住了。

她原本在路上打了一肚子的腹稿。她打算告訴林靜:“我們性格不合”,“他太忙了忽略家庭”,“和平分手,好聚好散”。她要維持一個體面、成熟的成年女性的形象。

她夾起那塊兔肉,塞進嘴裏。

兔肉極其鮮嫩,但在接觸到舌尖的瞬間,一股強烈的、不講道理的辣味和麻味,就像一顆炸彈在口腔裏爆開。

“嘶——”

珍寶珠倒吸了一口涼氣。眼淚瞬間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。

太辣了。辣得她的喉嚨像是被火燒着了一樣,連帶得胃裏都一陣翻江倒海。

“你慢點,這就辣哭了?”林靜趕緊給她遞了張紙,“不能吃辣你早說啊,我讓他做微辣。”

珍寶珠接過紙巾,死死捂住嘴巴,一邊吸氣,一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砸。

“他他給榜二發晚安!”
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喊出這句話的。可能是兔肉的辣味沖垮了理智的防線,也可能是坐在老同學面前,那種久違的安全感讓她卸下了所有的僞裝。

她一邊流着被辣出來的生理性眼淚,一邊含混不清地控訴:“他每天晚上直播,跟那些小姑娘嘻嘻哈哈,卻連我發給他的微信都不回!我問他愛不愛我,他就不說話!就坐在那裏像個死人一樣!”

林靜愣住了,筷子停在半空。

“就因為這?”林靜推了推眼鏡。

“這還不夠嗎!”珍寶珠哭得更兇了,辣味讓她白皙的臉頰漲得通紅,嘴唇腫得像兩根熟透的香腸,“我對他那麽好!我天天給他做飯,怕他熬夜猝死!他倒好,他嫌我煩!他當着一千多萬粉絲的面說,他想要的只是一個饅頭,不需要我把心掏出來給他!”

她越說越委屈,乾脆放下筷子,捂着臉嗚嗚地哭了起來。引得旁邊幾桌光着膀子喝酒的漢子紛紛側目。

林靜沉默了片刻。她沒有像普通的閨蜜那樣,立刻同仇敵忾地跟着大罵渣男,而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唯怡豆奶。

“寶珠。”林靜的聲音很冷靜,“我問你一個問題。他提離婚的時候,給了你多少錢?”

珍寶珠的哭聲頓了一下。她擡起淚眼朦胧的臉,抽噎着說:“那套六千萬的房子給了我還有,還有八千萬存款”

“吧嗒。”

林靜手裏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。

“多少?”林靜的眼睛瞪得老大。

“八、八千萬”珍寶珠心虛地縮了縮脖子。

林靜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
“卧槽!你個敗家娘們,你哭什麽哭啊!”林靜的聲音陡然拔高,把珍寶珠吓得一哆嗦,“八千萬!加一套六千萬的房子!一個多億啊!他給榜二發晚安怎麽了?他就算當着你的面給榜二發早安午安晚安加睡前故事,你也應該笑着給他倒杯水,問他嗓子乾不乾!”

珍寶珠呆住了。這和她預想中的安慰完全不一樣。

“你這不叫受委屈,”林靜又恢複了那副學者的做派,“你把自己放在了一個‘母親’和‘附屬品’的位置上,你試圖用無底線的付出來綁架他。而他是個典型的回避型人格,你給的不是愛,是高壓鍋。”

“可是可是他就是不愛我啊”珍寶珠咬着嘴唇,眼淚還在掉。

“他不愛你,會把自己扒層皮給你湊八千萬?”林靜翻了個白眼,“他那是不知道怎麽愛你。你們倆,一個非要對方把心掏出來看看是紅的還是黑的,一個覺得只要給錢給房就是盡了最大的責任。你們倆能過六年,我都覺得是生命科學的奇跡。”

珍寶珠不說話了。

其實林靜說的話,她心裏不是不明白。只是,人總是習慣性地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,這樣才能名正言順地去索取同情。

今天在高鐵上坐過站的崩潰感再次襲來。

“我今天在車上睡過頭了”她抽着鼻子,聲音軟綿綿的,像個犯了錯的小孩,“我把車坐到了資陽北。我拖不動那個箱子。我按反了電梯,還被一個大爺罵了。靜靜,我離了他,好像真的什麽都做不好。我就是個廢物。”

林靜看着她那副慘兮兮的樣子,嘆了口氣。伸手抽了一張紙巾,粗魯地糊在她臉上。

“行了,別在這裝可憐了。你是不是廢物,跟離不離婚沒關系。你就算沒離婚,坐過站一樣是個廢物。”林靜嘴毒,“但是,你現在是個擁有一點四億資産的廢物。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,都想做你這種廢物。”

珍寶珠被她這句話逗得想笑,但臉上的肌肉因為剛哭過還有些僵硬,最後只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。

“趕緊吃。”林靜把一塊沒有辣椒的兔肉夾到她碗裏,“吃完了回酒店睡覺。明天還要早起去布置婚禮現場,你要是敢頂着兩個核桃眼去給我丢人,我把你塞回高鐵站去。”

那頓飯,珍寶珠吃得眼淚鼻涕直流,分不清是被辣的,還是被罵醒的。但奇怪的是,胃裏那種擰着勁兒的疼,居然真的緩解了不少。

晚上十點半。

珍寶珠洗完澡,裹着酒店雪白的浴袍,盤腿坐在大床上。

自貢的夜很安靜,沒有H市那種永遠不會熄滅的霓虹燈。

她拿過手機。

微信裏,林靜發來了一長串明天的行程安排。她回了一個“收到”的乖巧表情包。

然後,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滑到了通訊錄。

裏面躺着一個名字:韋州熙。

今天傍晚,在H市那個破舊商場的地下車庫裏,她因為沒有網絡無法支付二十塊錢的停車費,硬生生逼着他給自己付了錢。臨走前,她扔出一張畫着豬頭的紙巾。

他的頭像是一只Q版的火影鳴人。八年了,他連頭像都沒換過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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